
东流镇
从东至县大渡口镇出发,沿着长江向上而行,继续这次的长江摄影项目。
说是项目,其实还谈不上有什么明确的方向和内容。没有预先设定的主题,也没有特别具体的拍摄计划。只是想沿着长江走一走,看看江边的城市、镇子和生活在那里的人,看看那些被时间留下来的东西。至于最后能拍出什么,或者能不能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摄影项目,目前还不知道。有时候,出发本身可能比目的地更重要。
第一站是东流镇。
东流镇位于长江南岸,尧渡河与长江交汇之处。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会昌初年的东流场,名字取自“大江曲折来,到此始东流”。从地理位置来看,这里曾经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长江通商口岸。依靠水运和贸易,古代的东流镇有过一段繁盛的日子,也因此留下了不少文化遗迹。
不过,历史并没有一直向前延续。近代以来,受到政治和地理环境变化的影响,东流镇原有的港口和商业逐渐衰落。如今,当地又开始尝试发展旅游和文化产业。说起来,我这次能够来到这里,多少也要感谢百度导航。它把这个曾经繁华的古镇重新放进了我的行程。
到达时已是正午午,太阳炽热,街上没什么行人。我的第一印象,是它比四川的一些小镇要大一些。也许是长江沿岸城镇的共同特点。水运曾经带来的贸易和人口流动,使这些地方拥有比一般内陆乡镇更好的经济基础。即使到了今天,仍然能从街道的尺度和城镇的格局中,隐约看到过去的繁荣。不过港口商业已经退去了,留下的更多是河流、岸线和一些尚未完全消失的历史痕迹。曾经的繁华究竟是什么样子,我没有办法从眼前的景象中还原出来。

阳光下的镇子显得有些安静,我按照导航来到沿江环城西路来找这边的长江,这是一条有些狭窄沿着河岸延伸的景观路。路边立着一座辛弃疾的雕像。我停下来了解了一下它的来历。传说辛弃疾曾在东流偶遇一位美女,后来再来寻找,却没有找到,于是留下了一段关于东流的词句:“野棠花落,又匆匆过了,清明时节。刬地东风欺客梦,一枕云屏寒怯。曲岸持觞,垂杨系马,此地曾经别。楼空人去,旧游飞燕能说。”一段没有结果的相遇,因为一首词,便和这个小镇发生了联系。

我看着这座雕像,忽然觉得,当地在打造文化旅游的时候,大概觉得只有陶公祠还不够。既然历史上有过关联,那就把能够联系起来的名人都放进来。毕竟,文化的分量,有时候似乎也可以通过名人的数量来衡量。

路的旁边是尧渡河和长江的交汇处。这段时间,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在经历持续降雨,长江水位也比较高。站在河岸边,能够明显感觉到水量的变化。不过,眼前的河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阔。两条水系在这里相遇,水面平缓地延伸出去,没有太多特别的景象。我在岸边停留了一会儿。水面上有几只白鹤,站在那里,或者缓慢地移动。旁边停着几艘船,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。水流不急,船不动,白鹤也不怎么动。几只懒洋洋的白鹤,几艘懒洋洋的船,漂着一片懒洋洋的水面。眼前的一切显得有些松散,却也很自然。
在东流镇,我没有遇到特别值得记录的场景,也没有拍到什么足以定义这个地方的照片。只是站在尧渡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,看了一会儿水,看了一会儿船,又看了一会儿白鹤。不过,倒也不必急着寻找答案。我这次沿江而行,本来也没有打算一定要找到什么。对于一个尚未找到明确方向的摄影项目来说,也许这种漫无目的的走动,就是它最初的样子。
然后继续上路。
华龙洞遗址
离开东流镇,继续向江西方向行驶。在路上,偶然看到了华龙洞遗址公园的指示牌。想到这次沿长江行走,除了看看今天的城市和沿江生活,也想了解一下长江中下游地区更早期的人类活动和原始文明,于是临时改变了行程,拐进了公园。
首先到达的是陈列馆。可能正好赶上中午,又或许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史前文化景点,陈列馆大门紧闭,工作人员也在休息。我没有办法进去,只好继续往前开。按照指示牌,又行驶了大约三公里,到了华龙洞遗址公园。

公园大门敞开着,却看不到一个人。看来这里也在午休。不过,这倒给了我一个方便,至少不用买票、排队,也没有人打扰。我轻松地走了进去。
景区不算大,但建设得颇有规模。里面有一些远古动物和原始人类的复原雕塑,包括原始人、剑齿象、大熊猫等,还有一组古人类捕猎动物的场景。看得出来,这里被定位为一个考古文化景区,希望通过这些具象化的展示,让游客了解远古时期的自然环境和人类生活。
沿着景区继续往里走,主要景点是一个靠山的小山洞,这就是华龙洞遗址。

根据介绍,这里曾经出土了一批距今约8万至10万年的古人类遗存,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件人类头骨化石。经过考古研究,专家认为,这件头骨所代表的古人类在东亚人类演化过程中具有重要意义,是研究早期现代人起源与演化的重要材料。此外,还有石制品以及远古动物的骨骼化石,说明这里曾经是古人类活动、生活和获取食物的地方。站在洞口,很难把眼前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洞,与十万年前的人类联系起来。十万年,是一个几乎无法通过个人经验理解的时间尺度。那时候没有城镇,没有道路,没有我们熟悉的生活方式。一群早期人类曾经在这里活动、捕猎、生活,随着时间的前进留下的只有一些石器、骨骼和一件头骨化石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个山洞确实很重要。
不过,站在这里,我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。景区修建得并不小,入口、道路、雕塑和各种展示设施,都在努力营造一种远古文明的氛围。但真正值得看的核心遗址,却只是靠山的一个小山洞。大家来到这里,究竟是为了看什么?如果不是对考古、人类学或者历史有特别兴趣,普通游客会对这个山洞产生多大的兴趣?即使知道这里出土过十万年前的人类头骨,知道它在人类演化研究中有重要价值,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这些发现的意义?我有些不理解,为什么要围绕这样一处遗址,建设如此庞大的景区。也许是希望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,也许是希望通过旅游开发,让一个原本不为人知的地方被更多人看见。但从我当天的经历来看,陈列馆关着门,公园里没有游客,远古动物的雕塑静静地立在那里,整个景区显得有些空旷。
看完遗址,没有停留太久。重新回到车上,继续向前行驶。过了华龙洞,就进入江西境内了。
长江还在前面,下一站也还没有确定。
彭泽县至湖口县

离开华龙洞,进入江西境内。沿着长江继续向前走,慢慢发现两岸的水系非常发达。一路上经常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湖泊,有些面积相当可观,甚至让人觉得它们不像是长江边上的附属水域,而是一个个独立的水世界。我一直有个疑问:这些湖泊究竟是怎么形成的?是长江流经这里,水流漫溢,在两岸留下了大片湖泊;还是周围山上的水汇集起来,先流进地势低洼的地方,形成湖泊,等水满了以后再流入长江?回来后查资料才知道,长江中下游的湖泊形成和水系关系相当复杂。有些是历史上长江河道变迁留下的,有些则是周围河流汇集形成的。它们与长江之间还存在着水量交换,水位高的时候甚至会出现江水倒灌的情况。长江与湖泊,并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,而是相互影响的一套水系。

在彭泽县附近的湖边,我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养殖方式,规模和形式都让我觉得新鲜。湖面上的养殖设施与周围的水域融在一起,显然,这里的水不仅仅是自然景观,也是当地人赖以生活的生产空间。还有一只鸟,一直抓着鱼不放。它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存在,叼着鱼,时而调整姿势,时而停下来,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收获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,它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那副样子,倒像是在向我炫耀今天的战利品。


沿江继续行驶,除了养殖业,还有一个很明显的感受,就是港口特别多。这些港口并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货物运输码头。港口周围往往聚集着各种生产加工企业,依托长江的水运条件,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工业区。大型厂房、储罐、装卸设施和运输车辆,构成了另一种长江景观。这让我意识到,长江沿岸的城市和城镇之所以能够发展起来,并不只是因为有水、有航运,更重要的是水运所带来的产业集聚。货物在这里进出,原材料在这里加工,产品又从这里运往其他地方。长江既是一条自然河流,也是一条经济和工业的通道。当然,沿途也能看到一些显得寂寞的地方。繁忙的港口、规模庞大的工业区,与某些安静甚至有些荒凉的岸线同时存在。长江两岸并不是处处繁华,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生活状态。

傍晚,我到达了湖口县的钟山景区。这里是鄱阳湖与长江的交汇处,也是我这一天行程中最期待的地方之一。站在这里,终于能够比较直观地看到江与湖之间的关系。

长江沿着岸线向下游流去,鄱阳湖则从南面延伸过来,在这里汇入长江。宽阔的湖面像一把伸进长江的刀,切入江水之中,两片水域在这里相遇。鄱阳湖汇集了赣江、抚河、信江、饶河和修水等河流的来水,经过湖泊调蓄,再从湖口注入长江,为长江补充了大量水量。湖口也因此成为长江中游与下游的地理分界地带。

站在岸边,看着长江和鄱阳湖交汇的水面,太阳开始慢慢向远处落下。夕阳把江面照亮,水面上的光线随着波纹不断变化,远处的岸线逐渐变得柔和,这里的日落很美。没有特别复杂的想法,也没有刻意寻找什么主题。只是觉得,在这样一个江湖交汇的地方,看着太阳落进长江的方向,应该把这一刻记录下来。
旅行,有时候是为了寻找一段历史,有时候是为了看看一种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,有时候只是为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看一场日落。
黄石市至鄂州市

昨晚住在黄石市。黄石是一座因长江而兴起的工业城市。沿江还能看到高耸的烟囱和大型工业设施,它们曾经是这座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标志。不过,随着产业结构的变化,这些工业留下的痕迹也正在逐渐成为城市的历史。对于一座城市来说,上午几个小时的停留显然不足以了解它。城市的形成、产业的兴衰、当地人的生活,以及它与长江之间的关系,都需要更多时间去感受。这次只是路过,留下一点印象。有机会再来看看黄石。

遂即向鄂州行驶。长江沿岸有一道规模庞大的防洪大堤工程,从宜昌往下游一直延伸,绵延两千公里左右,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工程,不仅让江水有了阻拦,也让江边有了公路。沿着大堤上的公路行走,可以慢慢感受到长江河道的蜿蜒和变化。与在高速公路上快速通过不同,沿江的道路让人有机会观察河岸、村庄和水面的关系。

从黄石到鄂州这一段,大堤外侧没有看到居民居住,只有一些农作物种植在堤岸附近。我想,这可能与长江防洪管理有关,也说明长江的水位涨幅会十分迅速。

江面上还可以看到不少河心岛和突出水面的岩石山体,古称 “矶”,是长江中下游比较有特点的地貌景观。这些岛屿和岩石分布在江中,有时会把宽阔的河道分成两股水流。从岸边看过去,原本宽阔的长江仿佛突然变窄了,容易让人产生错觉。实际上,从宜昌往下游,长江已经很少有真正狭窄的河段,最窄的地方也有几百米,而到了上海入海口,江面和河口水域的宽度则达到数十公里。长江在不同河段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山地峡谷中的江水与中下游平原上的江水,是两种不同的景象。到了这里,长江不再是被山体约束的河流,而是逐渐展开,在平原上形成宽阔而复杂的水系。


到了鄂州,也没有太多时间停留。我去看了江中的观音阁。这是一座建在江中岩石上的建筑,位置比较特别。在西部地区的河流中没有见到把寺庙建在这样的位置。水位变化时,它与江面的关系也会随之改变,似乎成为长江中的一个特殊坐标。

武汉就在前面,但武汉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城市。只是从外围经过,很难真正感受到它与长江的关系,并且穿城需要花很多时间。于是,我从鄂州直接前往赤壁。
从鄂州到赤壁,我在嘉鱼县下高速,重新回到沿江道路。这一段的景象与黄石、鄂州又有些不同。沿江的大型港口少了许多,码头也显得小型、零散。大堤两侧的农田更多,种植面积也更大。相比前面看到的工业和港口,这里的农业气息明显一些。我想,这或许与河道条件、产业基础和当地经济结构都有关系。长江的航运价值并不会在每一个河段以相同的方式体现出来,有些地方依靠港口和工业发展,有些地方则更多地保留了农业生产的面貌。


为了下日落以前到赤壁,我重新开上国道。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木,再往外是一片片翠绿的农田。黄昏时分,太阳的光线穿过树叶,在道路和田野之间留下斑驳的光影。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,树影、阳光和绿色交织在一起,空气似乎也有了一种斑驳陆离的感觉。这一段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点,也没有什么值得专门停留的建筑。但我很喜欢。


傍晚,到了赤壁。赤壁原来叫蒲圻市,后来为了借助三国文化的影响,更名为赤壁市。类似的情况还有襄樊改为襄阳。地名的改变,多少也反映了地方对历史文化资源的重新认识,以及旅游产业发展的需要。不过,真正的赤壁古战场并不在赤壁市区,而是在相距约四十公里的赤壁镇。镇上修建了一座规模不小的仿汉代城池,通过城墙、建筑和各种场景展示三国文化,是一个以历史文化为主题的旅游景区。

相比于仿古建筑和三国故事,我更想看看苏东坡笔下的赤壁景色。那些关于大江、山崖和历史的文字,一直让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想象。我没有进入景区,而是在周边附近的一个渡口旁下了车。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那段著名的沿江崖壁。没有景区里的热闹,也没有太多人工布置的景观,只是江水、崖壁和岸边的地形。太阳渐渐西沉,江面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,江水在夕阳中显现出不同的层次。眼前的景色与想象中的古赤壁并不完全一样,或许是和电影中的不一样,那也没有关系,此时,需要的就是我在这里。

日落之后,江面渐渐暗下来。
宜昌,本次旅程的终点

古称夷陵的宜昌,是长江上游与中游的分界城市。长江在这里穿过三峡,告别两岸的崇山峻岭,进入广阔的中下游平原,河流的面貌在这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宜昌的航道,与长江中下游相比,这里的航运似乎没有那么繁忙,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并不密集。但另一个景象却很特别:江面上停留着大量吃水很深的大型船舶。它们并不是在这里休息,而是在等待过三峡的机会。一艘艘大船停在江面上,船身沉入水中,显得格外沉重。它们似乎暂时失去了航行的自由,必须按照航道和通航安排,排队等待通过三峡。

这也是长江航运很有意思的一面。在中下游,长江更多表现为一条宽阔、繁忙的运输通道;到了宜昌,三峡的地形和通航条件改变了船舶运行的方式。即使是这样一条规模庞大的河流,也有必须等待、必须依照秩序通行的地方。
宜昌的长江两岸也很有特点。一边是城市,建筑沿着江岸展开;另一边则是山体,山势一直延伸到江边。山脚下有一条沿江公路,可以贴着江岸行驶,长江始终在视线之内。我觉得这是一条很适合观察和拍摄长江的线路。从这里出发,可以沿着山体与江岸之间的道路前行,一直走到荆州方向。与高速公路不同,这样的道路能够让人慢下来,看见江水、山体、船只和沿岸城市之间的关系。对于想了解长江中游景观的人来说,这应该是一条不错的路线。

宜昌之后,我没有继续沿着江岸寻找新的城镇,而是开上沪渝高速,向重庆方向行驶。离开宜昌,继续向西,地貌开始发生变化。平原逐渐消失,山地出现。道路穿行在山岭之间,河流从不同的山谷中流出来,有的沿着峡谷蜿蜒,有的在山体之间汇合,最后逐渐形成更大的水系,再流向长江。

原本说是一次长江城市摄影项目,但出发的时候,我其实并没有明确的主题,也不知道最后要拍出什么样。一路走下来,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准确概括它的方向。
从长江中下游的宽阔水面,到宜昌的三峡入口,再到重庆方向的山地河流,长江在不同的地理环境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城市依靠它发展,港口依靠它运输,农田依靠它灌溉,湖泊与它交换水量,而无数条山间河流又不断汇入它。也许,这次摄影真正值得记录的,并不是某一座城市,也不是某一个著名景点,而是长江与沿岸土地、城市和人的关系。这次行程就在通往重庆的山路上结束了。